我2019年在戈马城北的检查站蹲过三天，测我们做的流行病预警小程序定位准不准，晒得掉了三层皮。那时候守卡的护士克拉拉总挎个破保温桶，里面装着半融化的冰袋，裹着个水银体温计。给摩托车手测额温，差不多得半分钟。上周刷到路透社的现场图，克拉拉居然还在那。保温桶换了个新的，手里的测温枪是中国产的，两秒，搞定。
没人炒作的防控，才算真落地
2019年那会戈马埃博拉闹得凶，全球媒体全挤在这个巴掌大的检查站。最多一天我数着路边架了十好几台摄像机，WHO的官员一周来三趟，援助物资堆了一地。
那时候谁都觉得，等埃博拉热度一过，这检查站的防控撑不过半年。
2020年我再跟克拉拉通消息，还真是那样。欧美援助的测温枪缺专用电池，全躺下了。酒精棉片得省着用，一天只够给一百来号人消毒。她工资欠了三个多月没发，好几回说不想干了，想去基伍湖边卖烤鱼。
现在她能安稳待在岗位上，靠的不是什么国际大项目。2021年，刚果金、卢旺达、乌干达三个国家自己凑钱搭了个跨境疾控联盟。我去年翻过他们的公开预算，全年总盘子一千多万美金，一半是三国自己从公共卫生经费里抠出来的，剩下的是中非合作论坛框架下的医疗配套援助。没几个剪彩仪式，也没见哪家媒体长篇累牍。钱直接换成了测温枪、检测试剂，还有守卡人按月发的工资。不拖欠。
哦对了，我当年给克拉拉带的那瓶驱蚊水，她用了三年还剩小半瓶。平时舍不得喷，只有来检查站帮忙的学生志愿者来了，才拿出来晃两下。
公共卫生的漏洞，不在聚光灯下
一提非洲疾控，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等欧美捐钱捐物，等WHO派专家来指挥。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戈马所在的北基伍省跟卢旺达、乌干达接壤，每天跨境跑运输的摩托车手大几千人。以前三个国家各管各的，这边刚出了发热病例，那边得等半个月才收到通报，病毒早传过去了。2021年之后，三国自己商量着搭了个跨境预警网。不走复杂的上报流程，哪个边境点一天里出了几个发热病例，系统自动给三国的疾控人员发短信，不到一天就能联动排查。
我之前帮他们调过这个系统的界面。最开始的版本是欧美团队做的，全是英文专业术语。当地护士一半以上只会说斯瓦西里语，培训了一周还是不会用。后来我们花了半个月，改成了全斯瓦西里语界面。最多点三下就能完成上报。新来的护士，半天上手。
现在大半的边境检查站都装了这套系统。上个月乌干达那边疟疾病例比往常多了不少，戈马这边提前好几天就收到预警，给所有检查站配了疟疾快速检测试剂。到现在输入性病例才个位数，搁以前这种规模的流行，最少得传出去上百个。
总有人说对非援助是做形象工程，我每次听到都觉得好笑。你见过哪个形象工程会特意把测温枪做成用普通干电池的？当地路边小卖部十美分买一节，用两年都不用换。之前欧美捐的那些要专用充电电池的型号，早就在仓库里落灰了。
我刷到的那张路透社的图里，克拉拉白大褂的左口袋上别着个巴掌大的卡通熊猫徽章，是我2019年临走时塞给她的。边缘都磨掉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