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在涩谷居酒屋,我和做刑警的高中同学喝酒。他喝到半醉掏出手机,给我翻他存的证据截图,画面是用片假名写的兼职广告,“日结10万,不用经验不露脸,去指定地址干点简单活儿就行”。他说这是最近两年最头疼的东西,背后的团伙连个固定名字都没有,根本抓不到源头。我当时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推回去了,只当是日本常见的电信诈骗小手段。直到上周栃木县那起69岁女性在家遇害的案子爆出来,我一下想起了那张截图。
警方通报里说,落网的执行者是个20岁的打工人。到案后他说自己只是接了个“上门取文件”的兼职,到了现场才被远程指令要求控制屋主。他稀里糊涂就动了手。人倒在地上,他连发指令的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。报酬呢?10万日元的门罗币,到账就被转走,交易记录根本查不到。
这案子背后的组织,就是最近两年搅得日本警方焦头烂额的Tokuryu,意思是“匿名流动型”犯罪网络。
Tokuryu连固定成员都没有
它和我们熟悉的日本传统暴力团完全是两个物种。传统的山口组、住吉会等级森严,纹身、断指都是身份标识,地盘和生意也是固定的,甚至还要跟警方定期报备高层名单。这种组织渗透难度大,但好歹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。Tokuryu不一样,没总部,没头目,连固定成员都没有。叫它“组织”都不准确,就是个匿名接单的犯罪平台。
我记得明治大学犯罪学教授小宫信夫说过,Tokuryu不是传统黑帮,更像一种“犯罪生态系统”。链条分三层,最上层躲在海外或者暗网背后,只管发任务、用加密货币打款;中间那层负责在各个平台发招募广告、筛选执行者,赚差价;最底下干活的都是临时凑的,欠高利贷的年轻人,或者打零工赚不到钱的边缘群体。大多只做一次任务,用完就扔。哪怕被抓,也吐不出半点上游信息。
读卖新闻去年做过专题,过去三年和Tokuryu相关的案子涨了差不多四成。警方抓的人里,一大半都是刚成年的执行者,真正发指令的人连影子都摸不到。
去年我同学抓过一个19岁的专门学校学生,欠了80万日元助学贷款,接了个“帮人取包裹”的活。去了才知道是帮诈骗集团取受害者汇的现金,刚拿到钱就被蹲点的警察按了,判了6个月缓刑。中介叫什么?他根本不知道。
暗黑兼职早就渗进公开社交平台了
你可能觉得这种犯罪招募肯定藏在暗网的犄角旮旯,其实不是,大部分招募广告就发在普通人每天刷的公开社交平台上。
日本警察厅2023年的网络安全报告提过,大半的暗黑兼职招募信息都发在X、Instagram这些公开平台上。文案包装得挺好,什么“轻松日结”“不用见人”“在家就能干”,看起来就是普通兼职。有意向的人留个言,马上就会被私发Telegram或者Signal的群链接,转去加密通讯平台对接,再分流到暗网接具体任务。全程不会泄露半点上游真实信息。
前阵子我认识的一个在东京读语言学校的小朋友差点上当。有人在小红书的日本兼职群里发广告,“代取快递一次3万,不用开箱,送到指定地点就行”。他刚交完学费手头紧,差点就去了。还好问了一句学长。学长告诉他,那是帮Tokuryu取诈骗赃款或者毒品的,碰了最少也是帮信罪,搞不好要蹲监狱还得被遣返。现在这种招募专门盯语言不通、经济压力大的留学生和研修生,上当的人不少。
谁都没辙
为什么Tokuryu偏偏这几年在日本爆发?说白了,社会土壤和技术发展刚好撞上了。
日本非正规雇佣比例差不多四成,大量年轻人打零工赚的钱刚够交房租,背助学贷款、欠消费贷的人一抓一大把。社交媒体上那些“日入10万”的广告,对他们来说吸引力太大了。再加上日本社会早就进入了所谓的“无缘社会”,年轻人跟家庭、社区几乎没连接,消失半个月都没人问。只要愿意给钱,让他们去陌生地址做个“简单任务”的门槛极低。
更麻烦的是技术带来的监管难题。加密货币匿名,加密通讯端对端,警方根本没办法顺着交易记录或者聊天记录往上查。端了一个中介群,第二天能冒出来十个新的。日本警方一直呼吁扩大对加密通讯的监控权限,公民自由团体死活不同意,说这是借打击犯罪侵犯普通人隐私。两边吵了快两年,没结果。
其实这也不光是日本的事。国内现在帮信罪案发率一直居高不下,逻辑差不多:网上发个“代收货款赚佣金”的广告,就有缺钱的年轻人愿意把银行卡借出去。只是暂时还没发展到暴力犯罪的阶段而已。
昨天我闲着没事,登了个日区的X账号,搜“高报酬 即日払い”,刷到第三屏就跳出来一个粉色卡通猫头像的账号。文案写着“不用见人,在家能做,日入5万起”,简介里挂了个Telegram跳转链接。我点进去,页面自动弹出一行欢迎语:“欢迎加入,你只需要听话,剩下的不用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