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镜头晃得厉害。
画面里先是几排学士帽,黑色流苏晃来晃去。讲台上,谷歌前CEO埃里克·施密特还在念稿。他说,AI“不可避免且必需”。话音没落,口哨和嘘声已经从各个方向冒出来。
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抗议。更像一锅爆米花突然炸开。
一个穿蓝裙子的女孩把手拢成喇叭,喊了句什么,视频里听不清。旁边有个女声说:“看,他假装没听见。”
我把那段视频看了三遍,最后停在这句话上。
他们嘘的不是一个人
施密特当然不是第一个在毕业典礼上讲AI的人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问题是,台下这批人刚好赶上了最难听的版本:你们要适应AI,你们要拥抱变化,你们要学会和机器合作。说这些话的人,往往站在更安全的位置上。
五月,OECD发布2026年青年就业报告:全球15至24岁失业率14.8%,比2023年高了两个百分点。施密特被嘘,是两周后的事。
我看到那条推送时,正蹲在梯子上调一台老推理服务器。风扇嗡嗡响。它跑一个中型模型的成本,差不多够付三个实习生的月薪。公司报表上,实习生名额已经砍了一半。
Penny Oliver在网上说“他们活该”。这话听着冲,但她后来把账算得很清楚:政治学专业,投了80份实习简历,收到12封回复,其中7封是AI写的自动拒信。排版漂亮,语法没有毛病,末尾还带一句“期待与你共筑未来”。
她写道:“机器替HR省了时间,然后把省下来的时间用来给我写拒信。”
2025年,麦肯锡估算,生成式AI直接替代的白领岗位占15%。这个数字放在报告里很冷静,放到毕业生邮箱里就不是了。它是一封封没有人味的拒信,是面试机会消失,是“我们会保留你的简历”。
还有人亲眼看过更直接的场面。
我在科大讯飞的朋友说,他们去年给一家商业银

行做AI客服项目,替换了400个坐席。验收那天,甲方经理拍桌子,说“降本40%”。旁边负责培训新人的老员工低头喝水。
没人问那400个人去哪了。
这类事通常不会上新闻。它们会变成推特截图、TikTok吐槽,最后在毕业典礼上变成一阵嘘声。
以前他们真信过
2005年,乔布斯在斯坦福讲“Stay hungry, stay foolish”。台下学生举着苹果笔记本拍照,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能给答案的人。
2017年,扎克伯格在哈佛穿着灰色T恤,讲“创造一个有使命的世界”。掌声持续了三分钟。
那时候,科技CEO还像某种时代样板。年轻人相信他们在改变世界,也相信自己能搭上这趟车。
后来车门开始关上。
2022年到2025年,硅谷最响的词不是创新,是裁员。Meta在2023年一次裁掉21000人,Google砍掉12000个岗位,推特被马斯克裁掉80%的员工。
被裁的人里,有不少前一年还坐在毕业典礼上,听人说“科技是未来”。
我朋友圈里有个朋友,2022年毕业进了Amazon AWS,2024年6月被算法通知“优化”,理由是“岗位可由AI替代完成”。后来他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:HR给他的再就业辅导折页,封面写着“拥抱AI,改造职业”。
他配文:“我都失业了,还要被AI改造。”
所以别再轻飘飘地说“技术中性”。
技术落到公司里,先变成预算表;落到岗位上,变成裁员名单;落到毕业生身上,变成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。谁来决定怎么用,谁来拿走收益,谁来承受损失,这些问题从来不在演讲稿里。
Pew Research Center 2025年的调查里,18至29岁美国人对“科技公司会做出有利于社会的决策”的信任度只有18%,比2020年低了24个百分点。
这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。神像倒下之前,先摔了很多人。
国内没有嘘声,但不是没有火
国内毕业典礼上,很少有人会公开嘘台上的科技大佬。
但类似的情绪并不少见。
我见过一个刚被AI替掉的设计师,在朋友的私房菜局上猛灌啤酒。他说:“我不恨AI,我恨老板连个过渡都不给。”
也见过凌晨的朋友圈,一个程序员发公司通知截图:所有50人以下项目组强制使用Copilot。配文是:“我特么就是Copilot。”第二天,那条朋友圈删了。
2019年,清华某论坛上,有学生问一位顶级AI学者:“我们学的东西会不会三年后就过时?”
学者回答:“要终身学习。”
台下很安静。没人嘘,也没人鼓掌。
这种安静不是同意。只是很多人已经习惯了把话咽回去,再去找别的办法:考研,考公,刷题,转行,熬夜补课。
2025年国考报名人数突破300万,最热岗位竞争比达到2000:1。很多人的焦虑没有喊出来,它们被塞进自习室、网课、资料包和凌晨两点的台灯里。
美国毕业生把嘘声扔向台上的人。国内年轻人更多时候是把情绪压回自己身上。
微博上有段视频被转发很多。有人评论:“他们敢嘘,我连个‘不喜欢’都不敢点。”
下面有人回:“点完了,下一步呢?”
没有下一步。
散场后,那些穿着租来的学位袍的毕业生,把自己拍到的嘘声发到TikTok上,配了🤡和😂。播放量一夜破千万。
同一时间,他们的邮箱里又进来几封邮件。来自一家刚拿融资的AI招聘初创公司,邀请他们申请“AI训练师”或“数据标注员”。
邮件开头写着:
“Hi {YourName},我们发现你的背景非常符合我们公司的未来愿景……”
那个变量名没有被替换掉。
有人回了这封邮件,只写了一行:
“你们没看毕业典礼的视频吗?”